夜空如深淵,天地似倒懸。
空中居然有東西,平日並不墜落。
紅松鼠如同綁着安全傘,東飄西蕩地落下,細線連着的血風箏在濃重的夜霧中發光,分外醒目。
秦銘遍體寒意,隨手一擲,竟從天上砸下染血之物。
他側首看向劉老頭,這樣的夜色下,後者的面龐晦暗不明。
劉老頭雙眼幽墨,擡頭看着夜空。
秦銘懷疑,勵志鼠該不會死去了吧?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片刻間,它飄落下來,以蓬鬆的大尾巴裹着面部,典型的逃避心態。
“沒事了。”秦銘將它提了起來。
然而,紅松鼠緊閉着眼睛,居然早已嚇得昏死過去,到底經歷了什麼?
劉老頭盯着血風箏,面色發白,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。
“怎麼了?”秦銘低聲問道。
他迴應道:“和我年歲很小的時候放的風箏很像,但應該不是同一只。”
秦銘以黑白天光護體,趕緊將纏繞在紅松鼠一隻小爪子上的細線解開,搖了搖它,道:“醒一醒。”
勵志鼠睜開眼睛,正好看到血風箏緩緩落下,來到面前不遠處,它吱的一聲,立刻翻白眼、又暈厥過去。
這膽子也太小了吧?
秦銘拎着它,對着它的小臉,啪啪給了兩小巴掌,然後,用力晃盪,再次將它搖醒過來。
不過,這次他沒有讓膽小鼠對着風箏。
“吱吱………龜啊。”它尖叫着,最後竟口齒不清地發出人類的語言。
秦銘和劉老頭明白了,它應該是想喊鬼。
風箏落地,有些破損處,染着的血微微發光,幾行字模糊可見。
秦銘沒敢去碰它,這東西在他眼中相當的——邪。
劉老頭也發毛,血風箏是他童年的陰影,沒有想到臨到老了再次見到。
秦銘問看向紅松鼠,道:“你不用害怕,站在我身邊就行,說說看,在夜空中看到了什麼?”
勵志鼠嗖的一聲,跳到秦銘的肩頭,遠離地面,似對那殘破的風箏心有餘悸。
它用小爪子在虛空中寫字,講述所見。
“漆黑夜霧中,我見到一個血淋淋的人,向我撲來,太恐怖了……”
它面帶驚恐之色,小爪子都在顫抖。
不過,也可以理解它爲何這般恐懼,畢竟,獨自被拋上夜霧深處,突兀地見到這樣一幕,換個成年男子也要被嚇到。
然後……就沒了,它直接昏死過去。
秦銘低頭看着頗有年代感的風箏,哪怕頗爲忌憚,也要去面對,謹慎地去研究上面的文字。
“尚餘幾分類曩昔?歸來猶是少年身。”
這行字和在昆崚煞地茅屋中所見一致,是同一種字體,十分繁複的鳳篆文。
秦銘憑着上面附着的烙印,才能辨出這些字的意義。
他心神劇震,難以平靜。
他看向身邊之人,神色複雜,還真是這老頭不成?
劉老頭立刻搖頭,道:“你別看我,上面寫的歸來依舊是少年,你看我像嗎?”
秦銘道:“少年,也指赤子之心,蓬勃有活力的心境。”
隨後他一怔,道:“您也認識這種古字?”
劉老頭道:“這有什麼,千載前還在用的字,連蒙帶猜,大概能認全。”
他面色不自然,因爲,這種樣式的風箏,和他當年放的確實太像了,他的那隻自然早己遺失。
“您老莫不是今世放了前世的風箏?”秦銘說道。
“我那隻留名了,寫上了劉墨兩字。”劉老頭搖頭。
“背後還有字。”秦銘以陰陽道圖護身,外放天光,給風箏翻了個身。
在它的另一面,字跡更多。
“半生流離荒唐夢,不見神霄不見仙。求真何需玉京行,且於煙火覓真詮。”
秦銘確定,這就是茅屋主人遺留的東西。
甚至,他仔細觀察後,認爲連材質都和人形燈籠一致。
它看着輕薄,宛若紙張,但是,秦銘和小烏都曾嚴重懷疑,這是人皮所制。
高等神靈從玉京逃出,爲了重返過去再走人間路,曾對自身實施酷刑,剝仙皮,去神骨。
“這是五百年前的血風箏,?真夠古老的。”劉老頭知曉後嘆道。
秦銘很想說,你們或許一樣老。
事情至此告一段落,秦銘認爲,劉老頭即便不是正主,也有些關係,或是被推出來的“煙幕”。
秦銘問道:“這風箏你準備怎麼處理,帶回家去珍藏?”
劉老頭斜睨他,道:“你小子太損了,帶回去的話,我以後睡得着覺嗎?”
秦銘道:“可是,我估摸着,它多半就是爲您而來。”
劉大爺差點急眼,道:“你別說了,人越老膽子越小,我還想安度晚年呢。”
秦銘琢磨,道:“這要是和您有關,扔了很不妥。”
“和我沒關係。”劉老頭看向勵志鼠,道:“要不栓在這紅松鼠身上,重新扔上夜空吧。”
“吱吱……”紅松鼠叫個不停,在那裡控訴,覺得這老頭更損。
“你這是過河拆鼠,拿鼠祭天。”它在虛空寫字。
“要不埋在黑白樹下吧,那裡亮堂,讓人安心些。”劉老頭說道。
他擔憂,若是埋在漆黑的地帶,萬一突然冒出來、估摸着真能嚇死人。
秦銘研究風箏上的血,雖然發光,但靈性早已消耗盡,沒法當瑞血來用。
“這兩棵樹有多少年了?”秦銘親手將古風箏埋在樹下。
劉老頭道:“和我年齡差不多大吧。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,聽說早先這裡是兩棵老桑樹,年頭過久,就死了,後來大概是鳥雀從黑白山銜回來的種子,讓黑白樹在這裡生根發芽。”
秦銘擡頭望向夜空,道:“有沒有一種可能,種子是從上面掉下來的?”
“你別說了。”劉老頭趕緊阻止。
勵志鼠聞言,渾身不自在,它以後還要不要來樹上練功。
秦銘將一罐靈性物質和一本《金蟬經》遞給劉老頭,隨後他想了想,又留下一部《龍蛇經》,讓他看到合適的人便傳下去。
隨後,他問劉老頭關於煞的事,山中哪些地帶可疑。秦銘將一罐靈性物質和一本《金蟬經》遞給劉老頭,隨後他想了想,又留下一部《龍蛇經》,讓他看到合適的人便傳下去。
隨後,他問劉老頭關於煞的事,山中哪些地帶可疑。
“嗯,確實有那麼幾處地方。”
關於這方面,劉老頭算是權威,對黑白山最爲了解,當年兩人去尋找靈性物質時,都是靠他指路。
他開口道:“進屋去休息一晚吧。”
秦銘搖頭,和他約定淺夜到來就進山。
勵志鼠跳到劉老頭的肩頭上,盯着兩本奇功,眼睛移不開了,最後和他一起進了院子。
這一夜,秦銘沒有回自己早先的居所,而是盤坐在黑白樹下,參經悟法。
他沒有想到,自己曾經生活過兩年的村落,居然有不少古怪。
很快,他便靜心,感悟自己所練的那些經文,沉浸當中。
黑白陰陽圖出現、旋轉着,將他覆蓋在裡面,令他在火泉畔空明出世,帶着一種不可言說的道韻。
丈六見方的池子中,火泉波光澈沸,噴薄赤霞,黑白雙樹在微風中搖曳,沙沙作響。”
不久後,秦銘體外陰陽圖和黑白雙樹彷彿有了聯繫,彼此似在共鳴。
一個更大的陰陽圖出現,將兩棵樹也覆蓋在內。
這一夜,秦銘對《黑白經》的理解到了全新層面,可以說徹底通透,十二頁經文,密密麻麻,無數的黑白小人在他面前再無秘密可言,他真正將經文參悟透徹。
黑白光糾纏着,化作陰陽魚,不再是高速旋轉,而是恆定、平穩、按照特有的節奏緩緩轉動。
但是,其道韻更爲濃郁。
同時,在陰陽魚中出現黑白魚眼。
至此,陰陽圖像是活了,真正的點睛,有了靈性,徹底圓滿的黑白陰陽圖出現。
秦銘融入天地自然中,像是和整片黑白山連爲一體,在與山河共呼吸。
臨近淺夜,秦銘起身,宛若披着黑白袍,他雙目深邃,道法自然。
“第二境誰不可斬?”他平靜地說道。
天色還較黑,紅松鼠就來了,似模似樣,對秦銘拱手,而後便跳上枝頭,開始在這裡練功。
很快,劉老頭走出家門,將跟出來的老黃狗踹了回去。
一老一少進山,勵志鼠在後面鬼鬼祟祟地尾隨。
劉老頭帶路,猶若一部活地圖。
除了老妖們棲居的高級火泉區域,他沒有去過外,其他地界都很熟。
他帶着秦銘來到一處天坑前、漆墨、深不見底,扔下去一塊石頭隔了段時間才聽到落水聲。
站在這裡會有絲絲縷縷的刺痛感,說明煞氣頗重。
秦銘祭出漁具,以天光控制,垂釣良久後,他略感失望,有濃烈的陰煞不假,但是沒有化形之物。
對於很多外聖來說,這就足夠了,而且,哪怕採集到,都不見得能煉化。
然而,對於秦銘來說,不是傳說中的異質便難以入眼。
第二處地界,幾座光禿禿石山帶着焦黑痕跡,走近這裡,讓人感覺到絲絲縷縷的灼燒感。
“雷煞?”
秦銘訝然,這塊地界像是經常遭雷劈,某種煞氣十分濃烈。
可是,這裡的煞並沒有通靈,只能說中規中矩,不過這裡倒是遊離着一些天光物質。
秦銘靜坐一個時辰,在這裡煉化天光、也算是有些收穫。
劉老頭道:“還有最後一處地方,如果還不行,那就只剩下大山最深處的老妖居所了。”
不過,那種地方兩人沒辦法臨近。
這是一片沼澤地,在夜霧下顯得格外幽暗。劉老頭來到這裡後,在邊緣區域就止步了,尾隨而來的紅松鼠更是炸毛,感覺像是被針扎般難受,不敢前行。
秦銘驚喜,這裡必然有了不得的異質。
“不愧是黑白山,孕育出了傳說級的東西。”
雖然還沒有見到,但秦銘憑着直覺,認爲有了不得的煞。
他在這片地帶探查,最終圈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範圍。
他也是豁出去了,直接在沼澤地中開挖。
如果沒有天光護體,他早已變成一隻泥猴子,僅片刻間,他就已經挖出一個大坑。
這一天,秦銘將此地挖得千瘡百孔,有些地洞直達地下百丈,連地下水都倒灌上來了,可是卻沒有發現想要的煞。
“奇怪。”夜色很濃後,他才收工,一無所獲。
可是,這片地界分明有很濃烈的煞氣。
“難道化形後,它靈性十足,一直在躲着我?”秦銘皺眉,也只有這個解釋了。
他擔心離開後,這化形的煞會遁走,故此留了下來,連夜開挖。
“小秦,你悠着點。”劉老頭帶着勵志鼠回去了。
當他第二日趕來時,目瞪口呆,眼前出現一個小型深淵。
“不會是金蟬脫殼吧,只留下煞氣,化形的煞早就跑了?”秦銘懷疑,開始在附近尋覓。
這一日,他還是一無所獲。
第三日,秦銘漫山遍野都找了一遍後,猛地擡頭看向夜空中。
他覺得荒誕,哪怕是化形的煞,也不至於和血風箏一樣在空中吧?但他還是沒忍住試了試。
他將漁具祭了出去,魚鉤亮晶晶,劃開夜霧,沒入漆黑的天空中。
鉤子帶着魚線消失在夜色中,並沒有掉下來,就這麼拉直細線,連向高空。
劉老頭見到這一幕後頭皮發麻。
勵志鼠則是發呆,竟然可以在天空中釣魚?
“還真猜對了?”秦銘覺得離大譜,這黑白山非常怪誕。
半個時辰後,魚線繃緊,傳來很大的動靜,像是釣到了一個“猛貨”,用力向上扯,秦銘的雙腳都要離地而起了。
“這……夜空中還真有‘巨物’?”劉老頭趕緊跑過來幫忙。
秦銘立刻運轉《戊己經》雙足像是紮根在地表,土黃色精氣蒸騰,他用力向下扯魚線。
劉老頭道:“鬆崽,沿着釣線爬上去看看是什麼。”
紅松鼠對他齜牙,矇騙它一次還不行,還想拿它去打窩?
秦銘爆發天光勁,持續發力,漸漸將那獵物從夜空中薅出來了。
隱約間,他聽到鐵鏈繃斷的聲響。
夜霧澎湃,高空中動靜很大。
“可千萬別釣出個披頭散髮的……”劉老頭說道。
“大爺,您別亂說話。”秦銘對他的身份頗爲忌憚,擔心他的嘴巴開光了。
劉老頭從善如流,立刻改口:“啊,那就釣個仙女下來吧。”
紅松鼠一直在學人語,此時很激動地指着夜空,口齒含混不清,道:“窩尼瑪。”
秦銘盯着翻騰的夜霧深處,獵物已露出模糊的輪廓。